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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镜头|扎根乡土,镌刻滹沱河畔乡村蝶变——对话作家关仁山

发布日期:2026-05-02 06:50点击次数:58

浸润乡村烟火,触摸农民心声。作为河北省作协名誉主席、知名乡土文学作家,关仁山深耕农村题材创作数十载,从“农民三部曲”到《白洋淀上》,始终以燕赵大地为创作根基,用笔墨定格乡土中国的迭代变迁。近日,其新作长篇小说《太阳照在滹沱河上》由作家出版社与花山文艺出版社联合推出,一经面世便引发文坛与读者的广泛关注,被视作其现实主义创作生涯的又一巅峰之作。近日,我们专访关仁山先生,围绕这部新作的创作初心、人物塑造、艺术探索与时代价值展开深度对话,一同探寻乡土文学的当代活力,解码滹沱河畔乡村全面振兴的实践密码与文学内核。

2025年7月29日,石家庄滹沱河生态区草木葱郁、水绿相依,一派生机盎然。(河北日报资料片)河北日报记者 史晟全 摄

(一)跨时空的文学致敬:从桑干河到滹沱河,续写乡土变迁史诗

记者:您的新作《太阳照在滹沱河上》,与经典文学作品《太阳照在桑干河上》形成了跨越近八十年的文学共鸣。从解放战争时期的土地改革,到新时代的乡村振兴,作品记录了中国农村的沧桑蝶变。以这样的书名实现精神传承,您希望传递怎样的历史底蕴与时代意义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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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仁山:数十年来,我始终坚守农村题材创作阵地,聚焦“三农”发展历程,深刻见证了中国农民历经的四次重大变革:解放战争时期的土地改革,让贫苦农民真正实现“站起来”,也孕育了《太阳照在桑干河上》这样的经典之作;合作化时期,《创业史》《山乡巨变》等作品应运而生,塑造了扎根集体、奋勇争先的农民群像;1978年改革开放后,《平凡的世界》等经典佳作勾勒出农民追求“富起来”的奋斗轨迹;党的十八大以来,随着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战略的深入推进,读者迫切希望看到新时代农民“强起来”的鲜活艺术形象。

我将新作命名为《太阳照在滹沱河上》,一方面是向文学前辈致以敬意,传承从延安文艺座谈会到北京文艺座谈会以来“深入生活、扎根人民”的创作初心;另一方面,是想在滹沱河畔完成一场文学精神与历史文脉的接力。当年,文学前辈们行走在桑干河两岸,深入农户、访贫问苦,从农民的火热生活中汲取创作养分,写下了农民翻身解放的壮丽篇章。

近年来,我频繁行走于滹沱河沿岸村落,尤其深入正定塔元庄村,亲眼目睹了乡村振兴给这片土地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:泥泞土路变成了宽阔平坦的柏油大道,破旧农房换成了错落有致的特色民居,农民脸上洋溢的兴奋与幸福,与几十年前的先辈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模样。农村发展的道路从不平坦,但我们党始终将“三农”工作放在重中之重的位置,从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,付出了超乎寻常的努力,生动践行了“强国必先强农”的深刻理念。我希望通过这部作品,串联起中国农村四十年的改革脉络,让读者从滹沱河畔的变迁中,读懂党心系农民、深耕乡土的不变初心,读懂中国乡土跨越时代的发展密码。

3月25日,关仁山在滹沱河畔留影。 受访者供图

(二)寻找新时代“梁生宝”:新农人不是复刻,是从泥土中生长的新力量

记者:您一直致力于为农民书写,曾多次提及,自己始终怀揣着寻找新时代“梁生宝”的创作追求。从鲍真、曹双羊、乔麦,到新作中的洪满沧,这份追寻从未停歇。在这部作品中,您是否找到了心目中的新时代农民形象?洪满沧身上有着怎样独特的时代气质与精神品格?您对这一形象的塑造是否满意?

关仁山:寻找新时代“梁生宝”,是我多年来不变的创作执念。梁生宝是柳青在长篇小说《创业史》中塑造的中国农村合作化时期的经典农民形象,是一个时代的精神象征。从《天高地厚》的鲍真、《麦河》的曹双羊,到《金谷银山》的范少山、《白洋淀上》的乔麦,再到《太阳照在滹沱河上》的洪满沧,我一直在探索中国农民形象的时代突破与创新表达。

小说中的洪满沧,原型源于正定塔元庄村的青年农民,他从1983年包干分地起步,历经面粉厂破产、身陷囹圄的人生低谷,跨越四十载风雨,最终成长为金鼓王面粉公司的董事长。他的奋斗历程,正是滹沱河畔乡村从困顿迷茫走向振兴崛起的生动缩影。他既是梁生宝在市场经济时代的精神延续,更是完成了灵魂现代性蜕变的新农民——既传承了梁生宝坚韧不拔、心系乡亲的精神内核,又承载着时代转型期独有的人生复杂性与成长阵痛。

我特意为洪满沧设定了入狱的人生波折,这既是时代转型期法律建设进程中必然出现的阵痛写照,更是他个人成长的“淬火重生”——从一个单纯的乡村能人,蜕变为懂得自我反省、怀揣救赎之心的真正奋斗者。出狱后,他带着弥补过往遗憾、证明自身价值的执念重返家乡,积极推动农村“三产融合”,带领乡亲们走出了一条共同富裕的道路。

洪满沧身上最可贵的特质,在于他实现了从法盲到懂法、从经验型创业者到现代企业家的华丽蜕变,兼具法治精神、现代经营理念与深厚的乡土情怀,是一个勇敢机智、沉稳担当、心怀悲悯的农民企业家。他的形象,深刻回答了“在市场经济与法治框架下,农民如何实现有尊严的现代化”这一时代命题。我对这个形象非常满意,他既鲜活真实、有血有肉,又承载着深刻的时代内涵,是新时代农民群体的典型缩影。

(三)非遗入文:常山战鼓铿锵,奏响农民的骨气与精气神

记者:这部小说以正定塔元庄村为生活原型,将故事场景定格在滹沱河畔,还巧妙融入了常山战鼓、剪纸等非遗元素。您为何选择正定塔元庄村作为书写样本?滹沱河畔的乡村振兴有着哪些独特的时代特征?将非遗元素融入小说,对于探索农民的精神归宿有着怎样的创作用意?

关仁山:正定塔元庄村是“半城郊型”农村转型发展的成功典范,其发展路径、治理模式与乡村振兴成果,具有极强的代表性和研究价值。常山战鼓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根植于正定东杨庄、西杨庄,我将这一文化符号融入小说,正是为了深入挖掘新时代农民的精神根基与心灵归宿。

文化根脉的植入,是乡土文学的灵魂所在。洪满沧出身于常山战鼓世家,战鼓的文化基因深深融入他的思维方式与情感世界:战鼓的“起承转合”,隐喻着他创业路上的节奏——低谷时蓄力沉淀,高潮时奋勇迸发,入狱对他而言,既是创业路上的“休止符”,更是为后续涅槃重生埋下的伏笔;战鼓的阵法讲究团结协作,这也为他后来组织村民、推行“三产融合”、重构乡村秩序奠定了基础,让他从单打独斗的创业者,成长为带领乡亲共同致富的“乡村指挥家”;战鼓所蕴含的仪式感与庄严感,让他对“体面”“规矩”有着执着的坚守,即便运用现代企业管理制度,也始终秉持传统商人的道义与担当,避免沦为单纯追求利益的“经济动物”。

在人物塑造上,这部作品也实现了新的突破:梁生宝是社会主义集体化时期农民的社会学缩影,而洪满沧则是经历时代洗礼、完成自我蜕变的典型个体。他从法盲到懂法、从传统农民到现代企业家的转变,折射出中国农民企业家四十年来的成长历程,也让常山战鼓这一文化遗产,转化为推动乡村发展的文化动能,成为农民精神世界的具象表达。

(四)三年磨一剑:三易其稿,让小说实现“脱胎换骨”

记者:这部作品前后历经三年创作,多次进行重大修改——从第一人称叙述改为第三人称,几十万字的内容反复打磨调整。相较于《白洋淀上》及您以往的农村题材作品,《太阳照在滹沱河上》在叙事方式、结构布局、人性挖掘与现实表达上,实现了哪些新的艺术探索与突破?

关仁山:突破自我是文学创作的难点,也正是这份挑战,让创作更具价值。如果说《白洋淀上》是对雄安新区“千年大计、国家大事”的文学回应,那么《太阳照在滹沱河上》则是对中国乡村四十年变革历程的深层回望与时代叩问,是在故乡的土地上,书写民生百态、描摹人间烟火。

这部作品的创作过程,经历了两次关键的修改:初稿采用第一人称叙述,后来在专家改稿会上,经过反复研讨论证,最终决定改为第三人称。人称的转变,看似只是叙事视角的调整,实则让整个故事架构经历了“大拆大卸”,却也实现了三大核心突破。

其一,强化了文化主体性建构。主体性落实到文本之中,便是作家的真情实感与价值表达。我将老村支书白子林、新支书白苗、企业家白三堂等众多人物,置于广阔的社会背景中构建命运轨迹,以热情而冷静的视角观察乡村、审视时代,既还原了乡村生活的真实肌理,又洞见了时代发展的本质规律。其二,立体化呈现代际冲突与融合。小说以洪家三代人的生活轨迹为主线:第一代洪老沱坚守常山战鼓传承,面对市场经济的冲击始终宁折不弯;第二代洪满沧在面粉企业的浪潮中挣扎前行,历经创业的辉煌与人生的低谷;第三代洪欢、翎子返乡创业,用互联网思维赋能乡村文化发展。三代人之间并非简单的“进步与保守”的二元对立,而是在各自的困境中挣扎、妥协、成长,最终实现了代际和解。这种代际书写,充满了现实的复杂性与人性的温度。其三,深度剖解农村创业者的精神世界。洪满沧既是叱咤风云的企业家,也有着平凡甚至“窝囊”的一面。这种“英雄与平凡并存”的塑造方式,打破了以往农民创业者“高大全”的刻板套路。同时,作品直面乡村发展中的困难与问题:面粉厂经营困境的背后,是农民与土地关系的深刻调整;“三产融合”推进的过程中,藏着各方利益的博弈与平衡;传统文化与现代商业的碰撞中,透着观念的撕裂与融合。此外,小说的语言更具滹沱河流域的地域特色,细腻鲜活、灵动传神,充满了乡土气息。

(五)为“土地与人”注入新内涵:于平静乡村,见温暖力量

记者:您的小说全景式展现了滹沱河畔四十多年来中国农村的改革历程。在您看来,新时代乡村振兴最核心的本质是什么?您如何在创作中平衡对复杂现实的真实书写,与对温暖向上力量的传递?

关仁山:新时代乡村振兴的核心,是实现乡村的全面发展与全面繁荣。这一过程绝非一帆风顺,而是充满了挑战与博弈。我曾在访谈中说过:“乡村振兴让贫困乡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但这个过程并非歌舞升平,其中充满了各种矛盾与考验。”

乡村振兴中的矛盾,往往藏在日常的琐碎之中——农民与合作社的观念分歧、龙头企业与村民的利益协调、传统文化传承与商业发展的冲突、新旧观念的碰撞……我在创作中,刻意捕捉这种“平静之下的激流”,不回避乡村发展的痛点与难题,让乡村振兴的叙事,从“政策宣讲式”的宏大叙事,回归到“人”的具体命运之上,让每一项改革决策,都能牵动读者对村民利益、情感与尊严的关注。

书写复杂现实,最终目的是为了传递温暖向上的力量。这种温暖,源于农民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的双重富足:洪满沧带领村民通过产业融合实现增收致富,常山战鼓成为乡村文化名片,农民通过入股分红共享发展成果,他们的获得感、幸福感、安全感,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同时,我以“大文学观”为创作指引,为“土地与人”这一永恒的文学主题注入了新的时代内涵。文学不仅是时代的记录者,更应是时代的启迪者。我希望通过这部作品,让读者看到中国乡村现代化转型的内生力量,看到农民自我觉醒、奋勇争先的希望之光。

(六)作家的时代担当:以笔墨为犁,为乡土铸魂、为时代立传

记者:知识分子自古便有“文以载道”的精神追求,您的创作初心,始终与乡土、与农民紧密相连。在当下信息碎片化的时代,您如何理解农村题材创作的“扎进去”?又该如何打破固有思维,精准捕捉当代农民精神世界的“新裂变”,让乡土文学既具现实力量,又能经得起时间的检验?

关仁山:“文以载道”是文学的使命,也是我数十年创作不变的初心。我创作这部作品的初衷,就是希望在滹沱河畔打造一座文学地标,建构属于燕赵大地的“文学原乡”,让乡土文学真正扎根时代、扎根人民。

在信息碎片化泛滥的当下,真正的“扎进村庄”,不是走马观花的走访,而是真正浸润乡村的烟火气,触摸农民的真实生活,挖掘现实的本质与真相。创作《白洋淀上》《麦河》时如此,创作这部新作时,我更是深入滹沱河沿岸的各个村落,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,记录他们的喜怒哀乐、奋斗与坚守、迷茫与希望——这是乡土文学创作的根基,也是作品拥有生命力的关键。

如今的农民,早已不是单一的“面朝黄土背朝天”的形象,他们可能是返乡创业的青年、深耕非遗的传承人、直播带货的电商主播,是新时代新农人的代表。要捕捉他们精神世界的“新裂变”,作家就必须打破固有的思维定式,跳出“政策图解”的创作误区,以鲜活的视角、细腻的笔触,记录新农人的观念转变、生活变迁与精神成长,展现他们身上的时代特质。

处理好“记录时代”与“文学审美”的关系,是乡土文学创作的关键所在。我始终坚持,既要为农民发声,用文字还原乡村的现实图景,传递农民的心声与诉求;又要坚守文学审美,精心打磨语言、雕琢结构、深挖人性,让作品既有直面现实的力量,又有经得起时间检验的艺术价值。

我是农民的儿子,这是刻在我骨子里的身份印记。我始终坚信,农民可以不关注文学,但文学万万不能不关心农民的生存与发展。土地、河流、庄稼,赋予了我创作的初心与灵感。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我都会坚守在燕赵大地,继续为农民书写,用笔墨记录乡村巨变,为时代立传、为乡土铸魂。

(七)一河润燕赵:滹沱河,不止是石家庄的母亲河

记者:滹沱河是石家庄、正定的母亲河,更是燕赵大地的重要文化符号。请您谈谈滹沱河之于河北的重要地位,它所孕育的文化与生态,对燕赵文化、太行精神及燕赵人文精神,有着怎样的滋养与影响?

我在小说的尾声写下“去滹沱河的源头”,去年探访桑干河源头涿鹿之后,再提笔书写滹沱河,便有了更为宏阔的视野与更具历史沧桑感的创作灵感。

滹沱河发源于山西繁峙县桥儿沟的太行山西麓,宛如一条银色的丝带,蜿蜒流淌在华北平原之上。它不仅滋养了两岸肥沃的土地,孕育了五谷丰登的农耕文明,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,更孕育了璀璨厚重的燕赵文化,成为烙印在祖祖辈辈燕赵儿女心底的故乡之魂。在滹沱河畔,孩子们朗朗上口地朗诵“石家庄的母亲河是滹沱河”,这份对母亲河的认同与热爱,正是文化传承最生动的体现。

滹沱河畔孕育了常山战鼓、剪纸等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,这些文化元素深深融入乡村生活,成为农民精神寄托的载体,也让燕赵文化的内涵更加丰富厚重。常山战鼓的雄浑激越、刚劲有力,剪纸艺术的精巧灵动、寓意深远,都是燕赵人文精神的具象表达——坚韧不拔、豪迈大气、勇于担当、奋勇奋进。

滹沱河滋养了燕赵文化的独特气质。它奔流不息、一往无前的生命力,塑造了燕赵儿女直面挑战、不屈不挠的品格;它两岸农耕文明与市井文化的交融共生,孕育了燕赵儿女包容开放、务实进取的精神特质。无论是太行精神的凝练与传承,还是燕赵人文精神的延续与发展,都能从滹沱河的文化滋养与生态禀赋中,找到深厚的根源与支撑。

我们感恩母亲河的滋养,在它的怀抱中成长,也在它的孕育下走向更远的远方。滹沱河的故事,与燕赵大地的发展同频共振,与农民的命运紧密相连,更与乡土文学的创作血脉相通。

■后记

访谈落幕,关仁山先生的话语依旧萦绕耳畔。扎根乡土、心系农民,是他数十年创作不变的底色;打磨精品、坚守初心,是他对文学事业的赤诚担当。

《太阳照在滹沱河上》不仅是一部书写乡村振兴的长篇力作,更是一座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文学桥梁——它串联起柳青等文学前辈的创作脉络,映照出新时代乡村的变革图景,也为乡土文学的当代发展提供了鲜活的实践样本。

滹沱河奔流不息,阳光始终照耀着河畔的土地,燕赵大地的乡土故事,仍在继续书写。关仁山以笔墨为舟,以初心为帆,在乡土文学的航道上坚定前行。这份扎根人民、书写时代的文心,终将如滹沱河水般生生不息,滋养着中国文学的沃土,续写着乡土中国的崭新篇章。(河北日报记者 刘 萍)

发布于:广东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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